《洞见》


推荐序

IV 2 当代佛教中有一支叫作"上座部佛教",被很多人称为"小乘",但是他们传承的可能是佛陀最原本的学说,说的是个人如何自我修行。流传于中国的、我们所说的"大乘"佛学,则大多是后人发展出来的学问,强调不但要自己修行,而且要"普度众生"。

V 3 本书大约讲了五点。

第一,认识进化的产物。说白了,人就是一种动物。作为动物,我们本质上是在为我们的基因服务。基因想要被复制和传播,我们就得好好求生存求发展,要觅食,要求偶,要为自己和后代的幸福不断奋斗。 我们做这些事取得成功的时候就会感到快乐,但这种快乐其实是基因设计出来的,可以说是大自然为了我们去这么做而给我们的回报。 动物的日志就是这样本本分分地生存、交配和繁衍。

第二,进入文明时代后,我们就不完全是动物了。人性在觉醒,而动物性在消退。我们发现,为了基因去做事总是伴随着"烦恼"和"苦"。基因给予的快乐是短暂的,让人永远都不满足,因为只有不满足才能让我们继续去做这些事。我们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烦恼多而快乐少的境地。快乐和烦恼,都是"感觉"。

VI 第三,大脑是一个多元政体,由至少七个情绪模块组成,包括求偶模块、安全模块等等,它们在大脑中组成了一个委员会。这就是佛学说的"无我",也就是没有一个单独的"自我"。各个模块都有自己的声音,一个人做什么由他大脑中各个模块的竞争结果决定。所谓"理性",很大程度上只是各种感觉的说服工具,人本质上是由感觉驱动的。

第四,因为受感觉驱动,我们看世界就都是戴着一副有色眼镜。我们主观地赋予万事万物各种内涵——这个东西对我的生存有利吗?对我求偶有利吗?据此给他们打上好的或坏的各种标签。而这些标签并非那些东西的本性,只是我们的主观看法而已,这就是"色即是空"。

我们主观的判断有两大倾向:一个是"贪",希望把好的东西占为己有;另一个是"嗔",希望远离不好的东西。因为"贪"和"嗔",我们无法看待世间万物,这就形成了"痴"。

第五,佛法能让我们从烦恼和苦中解脱出来。佛学提供的一个方法是冥想。冥想的直接作用是训练跟各种感觉的剥离。我们在明显中要观察随时产生的各种感觉,而不被感觉所劫持,不做感觉的奴隶。这样我们就能超越贪、嗔、痴,看到更客观、更真实的世界,体会到世界的美好。

VII 4 这个起点树立了理性作风。 佛学并不是一种盲目的信仰,而是一门特别喜欢讲道理、讲逻辑而且喜欢辩论的学问。 我们甚至可以说,佛法对中国文化最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带来了思辨的精神。佛陀允许你质疑,他非常乐意讲到你明白为止。

第一章 选择红色药丸

2 这是一个很严酷的选择:是选择被束缚的幻境人生,还是选择充满自由真相的人生。

3 不过,自然选择最关心的只有一种事(或者说,只"关心"一件事,因为自然选择只是一个盲目的过程,而不是一个有意识的设计师)。这件事就是把基因传递给下一代。过往有利于基因传播的基因特性兴盛繁荣,而不利的基因特性则被遗忘在角落里。在这些试炼中保留下来的基因特性里,有一些是精神特性——在头脑中固化的结构和算法,决定着我们的日常行为。

4 不管这些思想、感情和感知向我们展现的现实世界是怎样的,其实都无关紧要。这样说来,有时间他们向我们展示的并非真实世界。我们的大脑有很多特性,其中一个就是欺骗我们。

日常幻觉

5 佛陀训诫的核心是一种普遍的动态:深深迷恋感官愉悦,这种快感充其量只是稍纵即逝的享受。佛陀传达的重要信息之一就是,我们寻求的快感会迅速消失,然后令我们渴求更多。我们花时间追求下一件令人满足的事物:下一个砂糖甜甜圈,下一次性接触,下一次职位的提升,下一次网上购物......但兴奋感总会退去,而且总会使我们渴求更多。

6 不同的追求与不同的幻觉相连,不过眼下我们可以关注这些事物所共有的一种幻觉:对它们所带来的的幸福感的过高预期。

. 另一方面,在我们追求此类事物的时候,也会出现对未来认知失衡的状况。我们更多是在预想升职带来的额外收入,却很少考虑随之而来的棘手责任。

为什么快感会消失

7 人类在自然选择的"设计"之下去做某些事情,以帮助我们的祖先将基因传递给下一代,比如,吃饭、做爱、赢得他人尊重和超越对手等。我给"设计"一次加了引号,原因是自然选择并非有意识、有智慧的设计师,而是一种无意识的过程。

. 我认为,合理的做法是设计中至少遵循下述三个基本原则:

  1. 实现这些目标应该能够带来快感,因为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都愿意追求能带来快感的事情。
  2. 快感不应长时间持续。毕竟,如果快感不消退,我们就再也不用去追寻。我的第一餐将成为最后一餐,因为根本不会再有饥饿感。
  3. 动物大脑应该更多地关注1(快感伴随着目标的实现到来),而不是2(随后快感会迅速消退)。

8 毕竟,自然选择并不"想要"我们快乐,它只是"想要"我们多产——从它的角度来看的多产,很狭隘的多产。使我们多产的方法就是使得对快感的预期非常强烈,但是快感的持续时间又不长。

无用的洞见

10 这是我深入研究进化心理学之后的发现:了解你所处情境的真相(至少是进化心理学所揭示的真相),并不一定会使你的生活变得更好,事实上反而可能使你的生活变得更糟糕。你仍然会陷入这种出于本能的自然怪圈而难以自拔,徒劳地追寻快感——但是现在你有了新理由,去审视其中的荒诞。换言之,你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个跑步机,是特意设计出来让你不停奔跑的,而且你通常达不到了任何终点。然而你还是不停地奔跑。

"正念"的真相

12 所谓"正念生活",就是留心、注意当下发生的事情,用清晰、直接的方式体验,不要被各种精神困惑蒙蔽。

第二章 没有痛感的痛

16 总而言之,在冥想中,不去追去成功反而更容易成功,要取得这样的成功或许意味着不过多纠结于成功,至少不纠结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18 由此就引出了冥想的另外一组矛盾:冥想将要帮你对抗的那些东西,往往也是一开始令你难以进入冥想的阻碍因素。是的,冥想或许能够帮助你延长注意力的持续时间,抑制愤怒,缓和对人类同胞的严苛批判。但不幸的是,注意力短暂、脾气暴躁、对人严苛,可能正是你冥想之路上的障碍。

我的重大突破

21 在正念冥想的教学中特别指出,专注于呼吸并不只是为了体察呼吸。其目的在于稳定你的心绪,使大脑摆脱日常的关注点,使你能够以清晰、不疾不徐、相对稳定的方式观察正在发生的事情。

第三章 感觉何时为幻觉

28 其实,佛教哲学有一个重要的观点就是,感觉即感觉。如果我们接受感觉的起落,认为它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认为它有别的深意采取孜孜追求,结果往往会更好。

29 难有定论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感觉"有一个奇怪的特性:永远也不可能完全确认除你之外的其他人或其他事物到底有没有感觉。"感觉"的定义中有一点就说明了,它是私密的,不显于外的。

. 总之,不管感觉最初在何时出现,行为科学家对于"好感觉和坏感觉的最初作用"已经基本达成一致:使生物体接近对其有益的事物,躲避对其有害的事物。

30 正如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问世二十五年后的1884年,生物学家乔治·罗曼斯(George Romanes)所说:"快感和痛感一定是伴随着对生物体有益或有害的过程而进化出来的主观产物,进化而来的目的或更远在于驱使生物体追寻一种,躲避另一种。"

滞后性

32 惩罚对自己不公或不敬的人,是深植于人类内心的一种欲望。承认吧,虽然被激怒会令人不悦,但恰如其分的愤怒感觉能令人感到愉悦。佛陀说,愤怒有"毒根和蜜端"。

33 毕竟,如果他认为欺负你之后没有任何后果,就很可能会不停地这样做。更糟糕的是,你所处社交圈的其他人会认为可以压榨你,于是也开始欺负你。在这样一个一成不变的狭小社会环境中,对于压迫者表现出极度的愤怒,直面压迫者,敢于反抗,对你来说是很有意义的。即使打输了,甚至被揍得特别狠,你也传递出了对你不敬必有后果这一信息,长远来看,这种信息会给你带来好处。

误报

35 其实,自然选择设计这种感觉,原本几乎总是幻觉,这种感觉给你的信念(对即时环境中存在事物的判断)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假的。这也提醒了我们,自然选择大脑设计的初衷并非要我们看清世界,自然选择设计的大脑会产生有利于基因延续的感知和信念。

36 "担忧自己冒犯了某人"这种感觉本身是很自然的,与人保持良好关系,能大幅提升我们祖先生存和繁衍后代的概率。另外,在某些情况下,你可能过分夸大了自己冒犯他人的概率,甚至一度坚信自己确实犯了错,这也很自然。这或许也算是一种自然的"误报"——认为自己犯错的感觉,或许被"设计"得太过强烈,使你做出很多不必要的补救行动。

. "环境错位"还带来了另外一种令人不悦的产物,即痛苦的自我意识。我们经由自然选择设计,会在意——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待我们。在进化过程中,受人喜爱、钦佩和尊重的人能够更有效地实现基因传播。

37 在现代社会中,我们经常处于不自然的境地,会见不太了解或更不不了解我们的人,这样的场合就会带来一些压力。如果你的母亲说:"你只有一次给人留下好的印象的机会!"你的压力可能就会更大。你可能会急切地去确认对方对你的态度,从而看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 现代生活充满了各种说不通的情绪反应,只有放到物种进化的环节中才能解释通。你可能会因为在公共汽车或飞机上发生的某件尴尬事情而不安数小时,尽管你知道可能再也不会预见那些目击者,他们对你的评价也不会产生任何后果,但是心底还是难以释怀。为什么自然选择会这样设计,使生物体产生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不适感?或许在我们祖先所处的环境中,这并非毫无意义,因为在狩猎——采集社会中,见识过你的某些表现的人,几乎都会再见,因此他们对你的评价也是重要的。

我母亲以前进场说:"我们如果意识到他人很少会在心里评价我们,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担忧别人对我们的评价了。"她是对的。我们假想他人会以某种方式评价我们,这种假想往往都是幻觉。同样,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人对我们的评价很重要,这也是幻觉。 但是在人类进化的环境中,这些直觉大多不是幻觉,这也是它们如今仍然如此执着存在的原因之一。

公开演讲和其他令人恐惧的事情

40 如果你的社会地位低下,朋友很少,那么你传播基因的机会就会大大降低,所以,即使不是通过幻灯片赢得他人的赞许,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很重要。

41 因此,使我们对个人社会地位前景以及后代社会地位前景产生焦虑的基因似乎已经被纳入人类基因库了。

42 从理论上讲,我们有可能从另外一个角度克服焦虑。就像我那天晚上所做的一样,不要讲注意力放在感觉本身上,而是审视与之相关的思虑。

幻觉的类型:扼要重述

43 1. 即使在"自然"环境中,我们的感觉原本也并非为准确描述现实而存在的。感觉出现的目的就是帮助我们狩猎——采集时代的祖先将基因传递给下一代。

. 这种自然的幻觉有助于解释我们对世界,尤其是对社交世界各种扭曲认识的理解:对自己、朋友、亲人、敌人、点头之交甚至陌生人的扭曲认识。

  1. 我们并没有生活在"自然的"环境中,这使得我们的感觉在引导现实时更不可靠。旨在制造幻觉的感觉,比如看到根本不存在的蛇,或许至少有利于生物体的生存和繁衍。

. 3. 所有这一切的根本都是幸福的幻觉。正如佛陀所强调的,我们不断努力追求更好的感觉,一定程度上是对"更好"所能持续时间的过高估计。而且,一旦"更好"结束,伴随而来的可能是"更糟"——一种不安的感觉,一种更深的渴求。早在心理学家描述"享乐跑步机"之前很久,佛陀就已看穿了。

44 自然选择不仅关心真相,也不关系我们的长期幸福。

. 感觉从本质上会刻意制造困难,是我们难以辨别它们是有价值的还是有害的、是可靠的还是误导性的。 所有的感觉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最初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说服你遵从它们。一看它们的设定就感觉它们应该是对的,是"真"的。它们会努力阻挠你去客观地审视。

第四章 极乐、狂喜,以及内观的更重要原因

47 我的老师是对的:时常注意到脑子开了小差,我就已经开辟了新天地。在平常的工作日里,脑子开小差的时候,我的思绪就会随之而动,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牵着鼻子走。如今我只会短暂地受其摆布,很快就能摆脱其束缚,或者至少得到短暂的自由,这足够我认清自己在被牵着鼻子走,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被控制得更久。

正定和正念

50 根据冥想传统的不同,专注的对象可以是咒语、想象中的视觉形象、反复出现的声音,或者其他任何东西。

正定冥想有时会被称作"宁静冥想"(serenity mediation),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因为专注(入定)会带来宁静。其实,专注带来的不只是宁静。有时,如果能够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专注还可以带来极为强烈的极乐和狂喜的感觉。

所谓的无我

61 佛教僧人化普乐·罗睺罗(Walpola Rahula)在1959年出版了一本很有影响的书,名为《佛陀的启示》(What the Buddha Taught),他在书中言辞激烈地探讨了这个问题:" 根据佛陀的教诲,'自我'的概念是一种虚幻的、错误的信念,在现实中并无真实对应,由此可产生'我'和'我的'、私欲、渴望、贪恋、仇恨、恶意、狂妄、自负、自我主义等有害的思想,以及其他污秽、不洁和问题。它是时间一切问题的源头,不管是个人冲突还是国家间的战争。简而言之,世间一切的恶都可以追溯到这种错误的认识。 "

探究异端邪说

继续心怀此前人生中已接纳的立场,认定身上某处配得上"我"这个称谓。不要因为你认定自己有"自我",就感觉好似违背了佛教教义,大逆不道。但同时还要保持开放的心态,接纳激进的可能性,或许在最深层次,你的"自我"和平时所想的完全不同。如果你遵从佛陀的教导,摒弃平时以为已有的大量心像,你将取得突破,你对何为"人"的认识将发生巨大的转变。如果你能达到他所推崇的境界,那么此时的"有自我"和之前所谓的"有自我"将有很大的不同。

抽离牙痛中的痛

75 稍微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摒弃"自我"的一两个部分,其关键在于将观察行为与评价行为分开。 我还体验到焦虑,但是不再评价它的好坏。

放手而后掌控

76 一旦我遵从了这个逻辑,不再将这些我无法控制的感觉看作"自我"的组成部分,我就能从这些感觉中得到解脱,在一定程度上重新获得控制权。或许,这样讲会更好一些:我对它们缺乏控制已经不再是问题。

78 通常,将"自我"与"控制""恒常"联系在一起,但是细细体察之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受到的控制比想象中的少,而且感觉更自由,身份也更具灵活性。

第六章 你的首席执行官已失踪

82 我们越了解大脑,就越会发现它是由许多不同的玩家组成的,不同的玩家之间有时合作,有时互相争夺控制权,获得胜利的是某种意义上最强的哪一个。换言之,大脑好似一片丛林,你并非丛林的国王。 有个很矛盾的好消息:意识到你不是国王,可能会成为你获得真正权力的第一步。

当然,承认自己不是国王很难,原因也不仅是因为成为国王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还以为我们感觉自己像个国王,我们感觉"意识自我"掌控了我们的行为,它们决定了去做什么、何时去做。但是,过去数十年的大量实验使人们对这种直觉产生了怀疑。

两种思维

84 大脑控制语言的部分又一次清晰地解释了身体的行为,虽然那是错误的解释,但它还是说服自己相信了这种解释的真实性。

85 换言之,与其说是"有意识动机",不如说是"动机的意识"。不管有没有"自觉意识",似乎都是同样的身体激励机制在起作用。

. 这或许并非唯一的解释,却是最合乎逻辑的一种,也应该是佛陀最认同的一种:你以为自己是电影导演,但其实你只是个观众。或者用一种很难理解的隐喻来表达,那就是电影在导演你,除非你能从中得到解救。

自我欺骗在进化论层面的益处

86 为什么自然选择会设计出这样的大脑,使人自我欺骗?有一种答案是这样的:如果我们相信自己,就有助于说服别人相信我们。向他们证明我们是始终如一、理性、有掌控力的行动者,当然是对我们有利的——或者更准确地说,对我们狩猎——采集时代祖先的基因传播是有利的。

87 简而言之,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始终如一、理性、有自知之明的行动者,对你是有好处的。所以,当你的真实动机和你的大脑中与外界沟通的部分失去联络时,大脑的这篇区域就会编造出一个合理的动机。

当然,虽然有合理连贯的动机是成为朋友和协作者的有利条件,但是单有这一点还不足以决定一切。如果某人有清晰、始终如一的目标,但是他一直无法实现目标,或者无法为团队做出贡献,或者无法兑现承诺,那么这个人就无法得到朋友和协作者的信任。因此,我们不仅会讲述(而且相信)关于自身始终如一的故事,还会吹嘘自己的能力。

88 除了宣扬自己的能力,我们做得更夸张都是美化个人的道德品质。在诸多研究中,有一项可以很好地证明这一点:一般人都认为自己比正常人做了更多的好事,犯了更少的坏事。蒙田(Montaigne)去世之后的将近五百年,科学终于证实了他略显温和的评价:" 除了有自知之明这一点,我自认为是个普通人。 "

而且,我们不仅会认为自己在假想的人群中高于平均水平,在一个很小的团队里,我们也会认为自己比一般的团队成员更有价值。

89 在平均四个人的小组中,所有成员自称的功劳比例总值为140%。上个句子中最关键的词是"功劳"。如果团队没有出成果,那么团队成员自认为对结果的贡献比例就会缩水。

. 记忆的运转方式又成为我们自大偏见的帮凶。尽管有些痛苦的经历会牢牢刻在记忆中——这或许可以使我们避免重复类似的错误——但是,总体说来,我们更容易记住自己表现好的时候,忘却表现不好的时候。

. 此外,当我们向他人讲述一段经历的时候,复述的过出也会改变我们的记忆。所以,如果我们每次对故事做一点修改——忽略对我们不利的事实,夸大有利的内容——经年累月,我们对真实的经历记忆就会发生改变。这样做才跟容易说服他人相信我们的故事。

90 在一项研究中,外向性格和内向性格的人分别记录下每日的感情经历。后来,外向性格的人回忆的经历往往比实际经历更积极,而内向性格的人的经历往往比实际经历更消极。

. 不过要注意了,这两类人都错了,他们各自的性格引导他们产生了不同的幻觉,但这两类人都被幻觉操纵了。

. 尽管如此,从全球范围来看,自我夸耀还是占主流,特别是在公平、正义等伦理道德方面,一般来讲,人们都认为自己的品德高于平均水平。道德的自我粉饰会造成自以为是的结果,并引发计划各种冲突,小道争吵,大到战争。

第七章 控制人生的大脑模块

102 感觉并非你所认为的"自我"的一小部分,它们近乎那个"自我"的核心,它们所做的事情正是你以为"你"所做的事情:做决定。是感觉"决定了"当下由那个模块负责,随后由该模块决定你在那段时间里所做的事情。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就能更清晰地认识到为什么"不执于情"有助于你接近"无我"境界。

忌妒:头脑的"暴君"

104 任何因忌妒而愤怒的人都可以作证,不管在忌妒时是谁控制着你的行为,但那个人肯定不是平常的你。

. 但是,严格来讲,抵抗并非正念应对忌妒的方式。正确的做法是,在感觉浮现时,以正念观察,不要对感觉依附得太深。如果你不屈服于执念——用佛陀的口气讲,如果你能使意识不与感觉"纠缠"——那么"忌妒"模块就不会被激活。

105 再强调一次,忌妒是模块控制大脑的典型极端案例。人开始扔东西、大喊大叫,就说明大脑已由新的模块负责管理。即使忌妒没有发展到愤怒的阶段,它本身仍然具有明显的偏执属性,迫使你的大脑不断重复同一系列的想法。

混乱的模块

108 他们将大脑整整齐齐地分为七个"次级自我",它们分别负责下述功能:自我保护、吸引配偶、保住配偶、友好关系(交朋友,并保持朋友关系)、关爱亲属、社会地位和预防疾病。

. 比如,男人在职业规划调查中刻意给自己的职业目标镀金,这可以说是为了吸引配偶,但也可以说是为了提升在潜在配偶心目中的地位;此外,为了提升个人在非潜在配偶眼中的地位,他们也可能会做出类似的事情。

109 其实,如果要说在这不断的变化中有什么东西经历时间的考验,真正称得上恒久、本质上无变化,那就是幻觉了:认为存在一个首席执行官、存在一个国王的幻觉,认为"我"——意识自我——就是首席执行官的幻觉。

. "意识自我"是发生的我,始于世界沟通的我,因此它能够获得一些想法,目的是要与世界分享。

111 佛学思想和现代心理学在这一点上交汇:在普通的人类生活中并没有掌控局势的唯一自我,也没有意识的首席执行官,有的似乎是一系列自我,它们轮番上场,掌控着局势。如果它们是通过感觉掌控局势的,我们就有理由认为,改变感觉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就可以改变局势。

第八章 想法如何自我思考

审视想法是怎样的感受

120 逃离这段剧情——将想法看做从你身前经过,而不是由你产生——就能更接近"无我"的体验,更接近"看见"没有"你"在思考或做别的事情,也更接近于一种形而上的真理的面纱。

. 不管"自我"是否存在,只要摒弃你认为的"自我",就能澄清你对世界的认识,成为一个更好且幸福的人。

121 我们有理由认为,如果最初没有萌生这些感觉——被吸引和喜爱,因竞争而生的厌恶感——那么相应的模块也不会掌握控制权。所以,正念冥想背后的一种理念——与你的感觉保持临界距离,可以使你对某一时刻何为"真的"你有更强的掌控力——在大脑模块化模型下是完全合理的。

驱动想法的燃料是什么

123 如果我坐下来冥想,沉浸到对某种事物的好奇中——思考着某个迷题——我会集中注意力,我发现这种思考令人愉悦,好似有人不停地给我发一些小奖励,激励我继续游荡在解决迷题的道路上,直到最后找到答案,如果我找到了答案,就会产生一阵极大的满足感。正如19世纪的约翰·拉斯金(John Ruskin)所说:"好奇是一种天赋,是一种从求知中获取快乐的能力。"

有时候,好奇心就是这样——就像一种含蓄的快乐,你很少会注意到它。但是18世纪塞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持有不同的观点:"好奇心带来的满足感,更多的是来自从不安中解放,而不是获取的快乐;无知带来的痛苦要重于受教带来的喜悦。"

124 好奇到底是迫切的渴望还是令人愉悦的诱惑,还要取决于这件事在自然选择定义下与我们的利益的相关程度,关联的直接性和紧迫性越低,感觉就越微妙和惬意。

感觉负责归类

125 据我了解,最佳候选者莫过于感觉。

. 这纯属猜测,很有可能是错的,但是作为自然选择设计的一种思路,也是合理的。毕竟,感觉其实是一种判断,判断对象是各种事物如何与一种动物的进化论利益关联。

126 因为如果想法没有与此类感觉相关联,一开始就不会吸引你的注意力。感觉是大脑标记想法重要性的一种方法,而重要性(以自然选择有些粗糙的角度)决定了哪一种想法进入意识。

第九章 "自我"控制

129 18世纪苏格兰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写到,人类的理性是"激情的奴隶"。

. 他的意思是说,尽管理性在人类动机中起重要作用,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做决定的永远都不是理性。我们做某事,是基于感觉做出的决定。

130 科学家向受试者展示了每一件产品,然后展示了价格,同时扫描了他们的大脑。结果显示,研究人员可以通过观察大脑的哪一部分更活跃或活跃程度变低,相当准确地判断受试者是否会购买某种商品。而且所有活跃的区域都不是大脑中主控理性的部分,反而是主控感觉的部分。比如,负责控制快感的伏隔核,在人们预期到奖励或看到喜欢的东西时会更活跃。受试者看到价格之后,伏隔核越活跃,他就越有可能购买这种产品。另外,还有脑岛,在人们预期到痛苦或其他不快的事情时,会变得异常活跃。受试者看到价格之后,脑岛越活跃,购买这种商品的可能性就越低。

尽管权衡利弊再决定是否购买某种商品听起来好像是纯理性的举动,甚至有些像机械行为,但是这个实验证明,大脑的权衡过程是通过矛盾的感觉相互竞争实现的。就连价格——一种纯粹的数量指标,很容易就能输入电脑的决策算法中——最终也是按照厌恶的程度,以感觉的形式纳入权衡过程的。最后强烈的感觉——或是吸引,或是厌恶——获胜。

为什么感觉控制想法

131 理性却是在个人决定上起到一定作用。但是,上述实验证明,理性只有通过影响感觉这个终极激励因素,此案起到这样的作用。 正如休谟所说:"单纯的理性根本不可能成为任何意志行动的动机。"

132 如果从进化论角度来思考,这一切都是合理的。毕竟,感觉是原始动机。好的感觉和坏的感觉是自然选择用于激励动物接近或躲避、获取或排斥事物的工具,好的感觉匹配进食等事情,坏的感觉匹配被吃等事情。经年累月,动物变得更加聪明,但那是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讲的聪明,并非取代感觉而是让感觉更明智:智慧帮助动物完成了更复杂的工作,理清哪些食物需要接近或躲避、获取或排斥——也就是应该对什么感觉好、对什么感觉坏。因此,在进化过程中,尽管感觉背后的算法越来越复杂,但是 最终引导我们生活的还是感觉 。我们购买一件带内衬的风衣之前,或许在网上做大量的对比,反复权衡,但是最终购买这件风衣是 因为理性分析使我们感觉买这件衣服很好

说到这里,我们最开始分析要不要买这件衣服的原因就是冬天在寒风中感觉不好。感觉告诉我们应该想什么,经过思考之后,感觉又告诉我们该做什么。在人类进化过程中,思考对行动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是思考的起点和终点一直都是感觉。

133 在进化过程中还发生了一件事,我们的感觉要应对越来越多的事情。人类的社会化程度越来越高,食物和性的获取都取决于对社会环境的掌控,比如建立联盟和受到尊重等。因此,交朋友和赢得尊重的感觉很好,被排挤的感觉糟糕。这也转而开启了新的想法和思路:厘清朋友忽然与你反目的原因,思考使人钦佩的方法 ,等等。不过,这些不断扩张的感觉和想法网络只不过是进化论嵌入人体的基本价值体系的延伸——这个体系以生存和基因传播为根本。

自然选择是这些感觉和想法的生物学体现,也是那些原始价值观的生物学体现,前者无非是后者的直接延续。脑部扫描研究显示,纾解肉体痛苦的大脑区域同时也负责纾解社会排斥带来的痛苦。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镇静剂和其他止痛药可以缓解社交挫折。有一项研究显示,大量服用泰诺胶囊也能缓解社交排斥带来的痛苦。

理性和巧克力

134 休谟说:"单纯的理性更不不可能一直符合意愿的激情。"任何东西都"无法抑制或阻碍激情的冲动,除了一种对立的冲动。"

135 感觉中嵌入的价值体系——自然选择认为的何为好、何为坏,认为的我们该追求什么、该躲避什么——大体上还是占据主导的价值体系。

自然选择使我们想要某些口味的食物,也使我们想要获得更久、更健康。自控的挣扎——至少在这种特定情况下——是上述两种价值观以及与之相联系的感觉之间的冲突。理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无非是两种价值观的代理人。

你的内在法官真的做了判决吗

137 换言之,两类模块并没有更"理性"之说,只不过二者不同的目标,在特定的那一天里,一种模块比另一种模块更强而已。

或许你会问,"更强"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休谟是对的,如果我们偏离主题讲述的那个购物实验是对的,那么就可以归结为感觉的竞争。当你伸手去取巧克力棒时,长期模块可能会产生一种负罪感;当你经受住巧克力的诱惑之后,可能会有一种自豪感。

139 有时,我们在权衡一个重大决定时,会和朋友或家人商议该怎么做;如果我们事先已经意识到支持或反对这个决定的一些观点,商议的过程就会更容易有成果。

. "商议",或许是一种方式,可以 预先 确认做某件事不会惹恼我们生活中重要的人,或者额可以得到这些人的承诺,以防我们的决定惹恼其他人,他们会支持我们。但有时——特别是对方把我们的利益放在心上时——"商议"就是真商议:寻求指导。

不管是哪种情况,"意识心"与不同模块竞争得出的理由相关联有一个好处,就是你可以在做决定之前与他人分享这些理由,得到他们的反馈。严格来讲,我应该这样说:你可以与他人分享理由,然后他们的反馈会帮助你校准两种选择的感觉是好是坏。

. 我们越多思量理性和感觉之间的联系,就越难理性地控制自身行为。首先,我们了解到休谟的话似乎是对的:我们的"理性能力"从来都没有真正处于控制地位;其议题——理性对待的是什么——是由感觉设定的,它只能通过影响我们的感觉才能影响到我们的行为。

. 由此产生的观点认为,我们拥有的不是一种理性能力,而是多种理性能力,模块似乎有能力根据目标找出理由。

"自律"真的是个问题吗

140 不管怎样,肯定在某个时间节点,天平倒向了短期的满足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获得满足的机会不断出现,你越来越少权衡。获得即时满足的驱动力越来越强,你根本无法抵抗。这就是成瘾的过程。

141 高中橄榄球教练对此有自己的一套比喻。他们说,自律就像肌肉。如果你用,它就变强;如果你不用,它就变弱。

142 重点在于,自然选择这样设计模块化的大脑是有道理的——"获胜"的模块在做审判时会有更多的力量。要注意,审判的结果有时会以感官的形式体现。

143 用这种方式描述自控问题有两个优点——一个模块变得越来越强,而不是某种所谓"自律"的全能"肌肉"变得越来越弱。

. 但是,我们很容易想象自然选择为什么会设计出各种模块,随着不断的 成功而不断变强,很容易想象为什么自然选择会将满足感作为成功的定义。

新方法

. 从模块化的角度思考自律问题的第二个优势在于,可以提供解决问题的新方法。以强化自律肌肉为目标,与以弱化某个占据主导权的模块为目标 ,是不同的。

144 相反,要遵从用于克服其他恼人情绪——焦虑、憎恨、忧郁、仇恨——的正念技巧。你只需平静地(或者根据情况,尽可能平静地)审视这种感觉。身体的哪一部分感受到了这种欲望?这种欲望的质感是怎样的?是锋利的,还是枯燥无味的?你这样审视的时间越长,那种欲望就越不像你的一部分,你利用了正念冥想的基本矛盾:从足够近的角度观察感觉,能使你与这种感觉保持临界距离。感觉对你的控制放松了,如果放松到了一定程度,它们就不再属于你。

有一个缩略词可以描述这种技巧:RAIN。首先,你辨识(Recognize)出感觉。然后,你接受(Accept)这种感觉(而不是试图驱散它)。之后,你审视(Investigate)这种感觉及其你身体的关系。最后,N代表不认同(Nonidentification),或者说是不执(Nonattachment)。

145 布鲁尔称这种疗法就是不要"喂养"这种抽烟的欲望。他说:"如果你不喂流浪猫,它就不会再来到你的门前。"

我喜欢这个比喻,也喜欢其中隐含的意义。在你身体内的某处,有一只需要驯化的动物。大脑模块化模型认为,在某种意义上,你的大脑中有很多动物——它们具有一定的独立性,有时会争夺主导权。而且,我刚才也提到过,模块的行为和动物一样,也是由正向强化塑造的:如果它们不断从某件事上获得奖赏,就会不断重复这件事。这显然就是上瘾。

. 欲望——类似于按下按钮的冲动——可以充分形成,然而得不到强化,因为正念审视过这种欲望,已经使其失去了力量,打破了冲动和奖励之间的联系。 随着时间的推移,欲望一次又一次地涌起,但都没有带来满足感,欲望就会终止。

注意力缺失症成瘾

148 尽管我们通常认为尼古丁上瘾和注意力短暂之间并没有太多共同点,但其实二者都是冲动控制问题。原则上讲,在这两种情况下,我们都不必抑制冲动,而是让其形成,然后细致地观察,从而弱化冲动。此举可以产生正向强化冲动的模块丧失能力,下一次出现时无法获得更强的控制力。

仇恨成瘾

. 因此,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模块使你沉浸在复仇的幻想中,完成了它的任务,应该得到奖励——而下次出现同样的情况,这种奖励又会使模块变得更强。

149 仇恨和注意力短暂都是自控问题,都可以通过正念来解决。

. 你可以观察这些感觉的本来面目:某种模块试图给予力量的东西。你越多地通过这种方式观察——正念地观察——它们的力量就越薄弱,就越不属于"你"。

大卫·休谟虽然否认"自我"的存在,但也肯定我们所谓的"自控"是可能的。他将激情分为复仇和仇恨等"暴力"激情和爱美等"平等"激情,得到如下观察结果:":hlb:` 通常来说,暴力激情对意愿的影响更强,但是也经常有发现显示,平静激情结合沉思,辅以决心,也能在最激烈的举动中掌握控制权。` "。他写到,平静激情甚至有可能"完全掌控大脑"。

150 他写道,如果我们不能赋予平静激情力量——如果我们让暴力激情控制了我们——我们将错失"日常生活中的乐趣"。

. 这一点也不惊奇。 根据佛教哲学,我们所谓的治疗问题与我们所谓的精神问题都是看不清事物的结果。 另外,两种情况下无法看清事物,都有一部分原因是感觉的误导。要看透这些感觉的第一步就是要先看到它们——意识到感觉广泛而微妙地影响着我们的想法和行为。

第十章 存在与内涵

151 "无相"并非广为人知的佛教术语。但有个更出名的词也有大概类似的含义:"空"(emptiness)。

153 我们在理解外部世界时,并非在真正理解这个世界,而是在"构建"一个世界 ,这样说不会有太多的争议。毕竟,我们与世界的直接接触并不太多,我们看到、闻到和听到都和我们的身体有一定的距离,因此大脑的推论都是根据间接的证据而来——从马路对面面包店里飘来的气味分子,喷气式飞机的声波,还有树木上反射的光粒子。

154 大体上来说,我们看到的树木就是树木,我们听到的喷气式飞机的声音就是喷气式飞机发出的。不过,关键在于,严格来讲,这是一个构建的过程。知觉不是一种消极的过程,而是一种主动的过程,是一种持续构建世界模型的过程。这也是不同的人在罗夏墨迹试验(Rorschach tests)中看到抽象的墨渍时会看到不同事物的原因之一:我们的大脑会尝试将最模糊的模型转化成某种有意义的东西。我们喜欢编造故事,论述事物的真实面目,阐释其深层的意义。

将噪声变为音乐

155 但是,正如老师提醒我们的,正念冥想的很大一部分内容就是接纳你所面对的现实 。通常你听到这种刺耳恼人的建筑噪声,可能都会关上窗户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事情,不去听这些声音。但此时我们的总体思想是接纳这些声音,同时又不认同这些声音刺耳恼人这个想法。

156 事实上,我不仅摆脱了这些声音令人不悦这个想法,随着我沉浸到锤子和电锯发出的声浪中,一切听起来都变得像音乐。你或许会认为电锯的噪声短促刺耳,我却从它徐徐的哀声和骤然提升的音调中听出了一丝优雅。

157 关键点在于,声音本省是被动的,并非主动的,既没有令人愉悦,也没有令人不悦。从某种意义上讲,如果声音令人不愉悦,肯定就是你对它做了加工。

再回头看看《三摩地王经》里的那句话。经文中说一切"观行相空寂"。这段经文并没有否认电锯波传到我耳朵里这个事实,即我观察到的"特质",但是似乎又说我平时从这种特质背后看到的"本质"——电锯的本质——只是一种解读,是我有选择的构建,或者说并非源自特质。本质并不会独立于人的感知而存在。

158 换言之,在那一次冥想静修之前,我可能会说:"电锯发出的令人不悦的声音,正是其本质的一部分。"但是,从结果看来,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并非电锯的固有特质。如果这并非电锯所固有,我们又这么能说它是电锯本质的一部分呢?

故事一直讲下去

160 于是我继续追问,"无相"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澄清了我的疑问,说"无相"并非意味着物质世界不存在,也不是否认物质世界有其构架。桌子也在,电锯也存在。交流几分钟之后,我觉得自己抓住了她所说的要点。我问:" 所以说这个概念就是指一切关于世界的意义都是我们强加上去的? "她应道:"正是。 "

需要赶紧补充的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生活在一个有意义的宇宙中。深深根植于佛教思想中的感性生活的内在道德观——并非仅指人类的价值观,还包括所具备客观体验、可以感知痛苦和快乐、精神折磨和无折磨的生物体的价值观。这种价值观也赋予了其他事物价值,比如帮助他人、对狗友善,等等。从这层意义上讲,道德意义是生命固有的。

161 但是,纳拉扬所要表达的观点是,我们过着平常的日子,赋予了事物某种叙事含义。最终,这些叙事汇聚成庞大的"相"。我们认定做过的某件事是巨大的错误,认为如果我们做了别的某件事,一切就会变得更美好。或者,我们认为,一定要获得某件物品或取得某种成就,如果不能实现目标,一切就会糟透了。这些叙事的根基就是关于事物内在的好或坏的基本叙事判断。

. 另外,在这段叙事的基础上是最基本的一类前提:简单的感性判断,就像"我在冥想时听到的电锯声不好"。这种意义似乎深深根植于事物的本质中,但其实并非现实的固有特征,它是我们强加在现实上的,是我们讲述的关于现实的故事。

我们在故事上一层又一层地构建故事,而问题就出在作为根基的故事上。 正念冥想正是一种细致彻底检视故事的工具,使我们能够将真相与编造的故事区分开来。

第十一章 "空"积极的一面

163 我们可以看到,"本质"是佛教中"空"这个概念的核心。至少"本质"的缺席是"空"这个概念的核心。"空"的概念可以这样理解,我们感知到外部世界中存在的事物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存在,但是它们缺少一种叫作"本质"的特质。

164 我们通常认为辨识不同的人是直接的视觉感知行为。

. 但是,显然,人类识别事物的方式更加复杂:不仅要看他们的模样,还要看他们给你的感觉。

奇异的本质和普通的本质

166 布鲁姆在《愉悦感如何起作用》(How Pleasure Works)一书中写到,这样一件物品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的历史,或是因为与令人崇敬的人、重大的事件相关,或是因为与某人对个人重要的人有关。这种历史是无形的,是触摸不到的,大多数时候,没有任何检测手段可以区分这件特别的物品和与它一模一样的物品。但是,这件物品就能给我们愉悦感,但是复制品引不起我们的任何兴趣"。

167 观察当时戈林的面部表情变化,或者观察我们假想的卷尺拥有者的面部表情变化,就能看出感知到的"本质"与感情之间的联系。这些"实验"证明, 在特别的物品上看出特别的"本质",其实就是对这些物品有了特别的感觉。

168 顺便说一句,要注意扎伊翁茨隐含地将对事物的感觉和对事物的评价画上了等号。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这个等式是正确的(在第三章中有阐释),即从功用上来讲,感觉就是评价

169 对于特别物品,情感内涵来自对这件物品历史的明确信念,所以你只需要告诉那个人,这种信念其实是错的,然后评估这条消息对情感的影响。

感觉对知觉的渗透

171 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感知的目的就是处理与生物体进化论利益相关的信息,也就是获得基因传播的机会。而我们的生命体给感知的信息贴上正面或负面的价值标签,以此标定相关性。我们天生就要去评判事物,并将这些判断编码到情感中。

172 总之,要说清楚一点:并不是说我感觉积极或消极的所有事物都会相应地对我的基因传播机会带来积极或消极的影响,我的意思是说,大脑中负责给事物分配感觉的机器,原本是来设计实现基因传播最大化的。如今这种设计已经不再可靠,这也恰是人类面临的诸多窘境之一。

我哥哥成了隐形人,令人不安

173感觉会给事物灌输"本质"。

175 我认为,情感受到抑制,然后感知到"空"。他的说法则反了过来:感知到"空"会抑制情感,一旦你发现自己以往反应特别强烈的事物其实原本并没有那么"特别",对它反映的强烈程度降低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我们两个人谁是对的?或许我们都对。或许至少是,我们所说的差异最终并没有太大意义。

. 罗德尼欲望的分歧点在于洞见的机理。他说——他在此回顾了佛教内部的正统地位——洞察事物会抑制感觉,我说的是抑制了感觉可以带来对事物的洞察。其实,我几乎可以说,情感的抑制就是对事物的洞察,感情与感知——特别是对"本质"的感知——精巧地交织在一起。

感觉的故事

这也是布鲁姆的主要论点:我们讲述关于事物的故事,以及我们信念中对事物历史和本性的认识,会塑造我们面对事物时的体验,因而也会塑造我们对其本质的感受。

故事和脑部扫描

183 我们探索的是大脑创造幻觉的能力。这一项特定的实验研究了一种特定的幻觉,即 饮品的内在味道取决于附着在饮品上的故事

第十二章 没有杂草的世界

185 当我们裁断的对象变成人类等有感情的生物时,代价将变得非常高。

这种道德代价是我花这么长时间探讨"空"之教义的主要原因。我认为, 我们如何对待他人,根源在于我们眼见的他们的本质。 因此,我们对本质的感知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像"空"的教义中所说的那样是某种意义的幻觉,这一点很重要。

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人们赋予他人本质的原因,与人们赋予其他事物本质的原因是相同的。人类同胞与食物、工具、捕猎者、栖身之所一样,都是我们进化环境的一部分。因此在自然选择的设计下,我们会议特定的方式对它们做出反应,而反应的方式是通过感觉的设定来调节的,那些感觉塑造了我们从中感受到的本质。

我们的人类本质机器

186 首先,它的运转速度很快。我们第一次遇见某人,就会评价对方,有时只需要很少的依据就能给出比较合理的评价。

. 而且三十秒之后给出的评价和五分钟之后给出的评价,准确度几乎相同。

187 然而,对道德品质的评判与对能力和社会地位的评判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评判的依据都是单一的数据。

188 实验的受试者都是普林斯顿神学院的学生。他们被告知要去邻近的大楼做一个简短的即兴演讲。有些人别告知马上就要迟到了,另外一些得到的消息是离演讲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前一组受试者中有10%听下来帮忙,而后一组受试者中有63%停下了脚步。因此,从那63%的受试者中看到"好人"的本质是有误导性的,更恰当的角度应该是从中看到"不匆忙"这个本质。

. 这项实验符合关于"基本归因错误"(fundamental attribution error)的大量文献研究。"归因"一词意指某人行为是倾向于"性格"因素——换言之,就是莫人是怎样的人——还是"情境"因素,比如他们是否恰好要演讲迟到了。"错误"一词意指这些归因经常是错的,我们倾向于低估情境的影响,高估性格的影响。换言之,我们偏向了事物本质的影响。

"基本归因错误"由心理学家李·D·罗斯(Lee D. Ross)在1977年提出,其中的含义可能有些令人疑惑。比如,认为犯人和牧师是两种根本不同的人,这是一种很普遍的看法。

. 他们是这样说的:"牧师和犯人几乎不会面临相同或类似的情境挑战。相反,他们由自己或受他人安排,身处不同的情境,而这些情境恰恰造成了牧师有牧师应有的模样、行为、感觉和思考方式,犯人有犯人应有的模样、行为、感觉和思考方式。"

189 我之所以把自己排除在外,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在压力过大的情况下才出现不当行为,做坏事并不是"真正的我"。但是换作他人,我就不太会思考这种可能性。这正是基本归因错误:我将他们的行为归因为性格,而不是情境;我认为恶可以追溯到他们自身,而不是环境因素。

190 为什么人脑要这样设计,在评判他人时忽视或轻视情境因素的影响?首先要记住,自然选择设计人脑并非要我们准确地评判他人,而是要引导人们作有助于本人基因传播的交流。

. 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人们没有理由太看重这样的可能性——友善与善良是否主要是受情境影响,而不是由个人和性情左右。毕竟本质模型——认为每个人都有大体好的或坏的性情——效果很好。如果有人一直对你很好,与对方建立互惠友好的关系就很合理,即与对方建立友谊。而认定一个人本质是好的,也确实能很好地助力你们建立友谊。

. 你从朋友身上看到好的本质,这样做也不用进行太多的心理斗争。心怀这样的信念,你就会抛掉一些疑虑,比如了解到你不在身边时,朋友会欺诈老年人。

相反,有个人对你一直很刻薄,从你的角度来讲,在他身上看到坏的本质对你是最有利的。你知道帮他的忙也不可能得到回报,因此不会去帮忙,而且你还会言之凿凿地四处散播他是坏人这样的流言。宣扬你的敌人是坏人也是合理的,因为你越多损害他们的身份,他们就越难伤害到你。

191 总的来讲,有一种情境变量使我们对他人的评价总是存在一定的偏见:我们看到他们做的事情,都是他们当着我们的面做的,而我们也了解他们面对他人的举止是于此不同的。但是,从利己的角度来看,我们忽略这种变量,将我们眼见的行为归因为他们的性格,这样做是合理的。这样我们从他们身上看到好的或坏的本质,就是最符合我们自身利益的。我们的朋友和盟友的朋友自然有好的本质,对手和敌人自然有坏的本质。

我们的本质保存机制

192 结果显示,基本归因错误——高估性格的影响,同时低估情境的影响的倾向——并不像心理学家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有时我们会轻视性格的影响,放大情境的影响。

我们倾向于在下属两种情况中这样做:(1)如果敌人或对手做了一件好事,我们倾向于将其归因为环境因素——他给乞丐钱只不过是为了取悦以为恰巧站在那里的女性;(2)如果密友或盟友做了一件坏事,那么环境因素就会显得突出——她对要钱的乞丐大喊大叫是因为她工作压力太大。

这种解释的灵活性不仅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所体现,对国际关系的处理也有影响。

193 战争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证明本质的影响可能升级。你最开始的想法是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本质是坏的。从这一点出发,你会认为整个国家——整个伊拉克或德国或日本——都是你的敌人。

对手的本质

194 这些发现或许还不会令你震惊,部落关系会造成感知偏差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是,这项研究选取的是这种偏差在现实世界中的案例,把奇闻异事转化成了数据。该实验也因此成为经典。

这项定定量分析偏差的著名实验中不那么广为人知的是,作者提出疑问,质疑"偏差"用在这里到底是不是恰当的词。我们想到认知偏差时,会认为那是原本对事物清晰感知的一种扭曲。但其中有个预设的前提,即有一种被感知的事物。哈斯托夫和坎特里尔写道:"说不同的人对同样的'事物'有不同的'态度'是不准确的,具有误导性......数据显示,'客观世界'中并没有一场'比赛'之类的'事物'独立存在,仅供人们'观察'。'比赛'为某个人'存在',由他体验,其中发生的某些事件仅从他的目的出发才具有重要的意义。 周围环境中发生了各种事情,一个人身处总体矩阵中(total matrix),只会从利己主义角度出发,选取其中对他有重要意义的事件。"

195 他们写道:"因为不管'事物'是一场足球赛、一次总统竞选、共产主义还是菠菜,这种'事物'在不同人的眼中都是不同的。"

196 这听起来和佛教的观点很像:从菠菜到橄榄球赛的一切事物都没有"自性"(inherent existence),只有当我们的觉知场中组合了一些元素,并在其上附加了整体意义,事物——色身——才在我们的意识中开始存在。

. 他们说,赋予的这种意义来自一个意义的数据库,存在于"我们所谓个人假想的有相世界"中的数据库。

据我们推测,在这些意义被赋予之前,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处于"无相"状态;但是一旦赋予了意义,就有了"相",就有了本质。

事实上,本质中还包含着本质。有橄榄球赛的本质,有橄榄球队的本质,有橄榄球球员的本质。这些不同的本质之间会互相联系。

197 尽管你不是两支球队中任意一支的球迷,但你可能是个橄榄球球迷,因此会被这场比赛深深吸引,好奇是谁在比赛,或者只是渴望看到一场有趣的比才。反过来,如果你不是橄榄球球迷,感知到的本质不是会吸引的,甚至有些扫兴,虽然感知到的本质可能比较弱。

这也提醒我们,特别的部落心理学在某种意义上和一般的心理学没有太多不同。 我们在生活中,每天都会给看到的事物打上正面或负面的标签。 附属于某个部落——一支橄榄球队、一个国家或一个族群——正式这种倾向的特定实例,有时会成为特别夸张的特定实例:我们的部落非常好,我们的敌人非常坏。

. 自然选择刻意设计了人类大脑的一些部分,引导我们避免冲突——个人之间的冲突和群体之间的冲突。我们的大脑机器中有些部分的设计极为精妙,主要就是负责这部分功能,其中就包括保存机制,使我们的敌人比盟友更容易因坏行为而受责备,使我们可以冷漠地见证敌人遭受痛苦。

198 其实说"满足"比"冷漠"更恰当。自然选择植入我们大脑的道德设备中,有一块就是正义感——一种本能,认为善事应该得到奖赏,恶行应该受到惩罚。因此,看到为恶者食恶果会给我们一种正义得到伸张的满足感。而且,做坏事的一般都是我们的敌人和对手;当我们的朋友和盟友做了坏事时,他们很可能就是受环境所困,因此不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除非他们对我们做了坏事,这样他们也就会被移出我们的"朋友和盟友"分类。

我与一个敌人的短暂蜜月期

199 据传,13世纪苏菲派诗人鲁米(Rumi)曾写过这样一段话:"你的任务不是寻找爱,而是寻找内心对爱设下的藩篱。"

200 我们都降生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无法选择,引导我们行为的算法也不由我们决定,我们都努力地充分地利用现实环境。我感觉到我和蜥蜴产生了一种亲密的联系——一种我从未对蜥蜴产生过的感觉。

201 勤修正念冥想往往可以拓宽你对其他生物的理解。而我所谓的"理解"不仅仅是模糊的和平、爱和理解,而主要是对生物体有更清晰的领悟。

. 我想,我之所以能够几乎不带偏见地看待那只蜥蜴,是因为我没有看到蜥蜴的本质——或至少没有像平时那样看到那么多的本质。

其实,你或许会说,看不到本质与没有先入之见是同一回事,是一样的,因为我们从事物中感到的本质,就是大脑对这些事物程式化的先入之见。这些先入之见使我们对事物的反应类似权宜之计,但并不一定是对事物的真是理解。

权宜之计当然也有其好处。可以方便认识你的配偶就是你的配偶。

202 自然选择给了我们爱、怜悯和利他的能力,这是非常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完全接受自然选择的引导,分配宝贵的资源。

203 毕竟,如果冥想可以剥夺仇恨和怨气的驱动力,为什么不能相称地抑制与之对立的情感影响呢?确实可能会出现这样的结果,而现实中往往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个中原因也很难解释。但是"往往不会"并不意味着"永远不会",而这一点是值得思索的:摒弃事物中的部分本质,很可能使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并不能确保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正如普遍的冥想之路可以给你一种视角,抛弃一定的执念,因此使你更容易做到自控,但是世间有很多可怕的人,可以随时超脱,做到自控。

派对世间

204 在那次采访中,我习惯性地想要找一些证据,证明自己的宝贝理论:看到"空"——换言之,不见本质——主要就是对事物的感觉不那么强烈。最开始我这样说:"当我们......阐释某种事物,并为之归因本质时,阐释中有一部分关乎我们对这种事物的感觉。因此我的敌人是个坏人,我的家是个温暖舒适的地方。我赋予这些事物的本质中,有一部分源自自我的感觉 ,对吧?"

205 他说:"正是,正是。"

. 然后他又严肃起来:"但是我要说,依我的经验,我认为,持续佛学修行,可以丰富情绪,使人的情感变得更敏锐,使人变得更幸福喜乐。我认为,一个人对待世界的方式可以更自由、更快乐、更喜悦。"

这些话在我听来是有道理的。比较,正念冥想的一种作用就在于细致清晰地体验感觉,而不是不加鉴别地被动遵从感觉,给你选择喜悦、快乐和爱等各种感觉的能力。对感觉的选择性接纳,对其服从的弱化,基本上也包括塑造我们眼中事物和人本质的感觉。

我就这个感情与本质的问题继续追问比丘菩提。我说:"不给事物附着这些评价的情感内涵,不正是带来了一些自由吗?换言之,不给事物归因太强的本质,正是自由的源头。 "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当然"。

第十三章 喜欢、惊叹,万物归一(或为空)

208 比如,脚痛是一种内在的痛处。而鸟儿的歌唱则与品味相关,有些人喜欢,有些人厌恶。这种反驳的问题在于,痛并非内在的痛楚。

209 伟大的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曾写道:" 个人所谓的'我'和'我的',二者之间的界限很难划定。"就此他观察到:"我们的近亲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的父母、我们的妻子和儿女都入我们的骨肉。他们死去时,我们的一部分也随之而去。 "

进化和自我的界限

209 如果你问为什么亲属会有这种近乎自我的特性,答案就是,我们经由一种特殊的过程创造而成,这种过程体现出某些特性定的价值取向。说实话,似乎只体现出一种价值取向:通过代代相传,成功传递遗传物质。因为近亲与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基因,因此从自然选择的角度来看照管他们是合理的。因此负责亲属共情、亲情及相关情感的基因得到广泛传播。

210 换言之,我们对为何"我们"以及何为"我们的"本能定义,是自然选择这种创造过程运转规则的产物。

顺便说一句,我们这个物种所走的进化道路,使我们听到某些鸟的叫声时,感受到类似对待亲属的感觉,这种情况也并非没有可能。当两个物种相互帮助,形成共生关系,二者之间就可能进化出温暖的感觉,以维持这种关系。狗似乎就与人类共同进化了,我的孩子就责备我爱家里的狗和爱她们一样。

. 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共生关系,会使我们质疑自我的界限。我们与体内的多种细菌都有共生关系,而且这种共生关系会通过不同方式影响我们的情感和想法。科学家发现,将一只害羞、焦虑的老鼠的肠内细菌替换成一只开朗老鼠的肠内细菌,就能使这只老鼠变得开朗。

211 我想表达的观点是,很多信息涌入我的大脑中,我的大脑决定哪种信息可以被看作我的一部分,哪种信息不能被看作我的一部分,还有哪种信息——比如说子孙的哭声——介于二者之间。

. 比如,患有镜反射触觉联觉(mirror-touch synesthesia)的人会与身边的人几乎有同样的感觉。如果他们看到某人被触碰,他们就能'感觉'到触碰,大脑扫描显示,他们的神经活动与身体被真实触碰时相同。

212 要求"外观"世界,看皮肤之外的事物,问:"从哪种意义上讲,这些事物才能不算作我的一部分?"换言之,你所问的不再是所谓的"自我组成"是否真的是"自我"的组成部分,而是在问所谓的"自我界限"是否真的是"自我"的界限。一方面,你质疑了你的直觉——你应该认同所有"内在"的事物,比如无来由的焦虑感,另一方面你质疑你的直觉——你不应认同大多数"外在"事物。

"空"和同一性——有什么不同

216 如果你去探究秉持"空"这种教义的佛学哲学家的逻辑,就会发现它与一种常常翻译作"缘起"(interdependent co-arising)的佛教理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词的大概意思是指,一些看似可以独立于其他事物存在的事物,其存在和特性其实是依赖其他事物的。

. 换言之,任何事物都没有"自性";任何事物都不具备维持自身持续存在的所有要素:任何事物都不是自给自足的。由此形成"空"的理念:一切事物都缺乏自性,都缺少独立存在性。

217 "互相依赖"(interdependence)这个词在当今时代应用广泛。比如,你可以追踪数个国家的股市,注意到它们之间都有互相关联,然后说,"哇,经济体之间的互相依赖要比我想象的要多"。而这个佛教术语的后半部分"共生"(co-arising)也是恰如其分的。毕竟,这些经济体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不与其他经济体交流,也就不会成为如今的样子。

. 事实上,生物体被看作统一的整体,原因之一就是各个组成部分之间的互相依赖性太强,如肾脏、肺等等。

218 互相依赖和互相关联不正表明了统一性和同一性吗?我不是说二者完全相同,但是 互相依赖和互相关联的程度越高,就越趋近于同一性 ,这样讲是不是有道理呢?认同"空"这一概念的人,他们的想法是不是也可以大概理解为,现实中充斥着互相依赖和互相关联?

220 总之,我对宗教的信仰的基本认识是,它们的具体内容不在于终极问题,而在于这些信仰会使你变成怎样的人、这些信仰如何引导你的行为。

我没有对一个打呼噜的男人动粗的经历

223 他说"苦"的基本源头是贪爱(tanha)。"贪爱"这个词经常被翻译作"渴望"或"渴求",有时被翻译作"欲望"。换一种更恰当的说法就说问题在于不可抑制的贪爱,实现愿望之后,我们总会感到不满足,渴求更多同样的或新的东西。

224 要全面体会阿爸哈瑞的论点,你必须理解,她和很多学者一样认为,贪爱不仅包含你对性爱、巧克力、一辆新车或一辆更新的车之类令你愉悦的事物的欲望,还包含躲避令你不悦事物的欲望。换言之,贪爱不仅增强了诱惑性事物的吸引力,还强化了恼人事物令人厌恶的程度。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在禅室里因呼噜声而感到烦躁,就是一种贪爱。那是我想要摆脱呼噜声的欲望。

阿巴哈瑞说,如果你渴望摆脱某种事物,大脑就会设定目标,在你和这种事物时间制造更远的距离(假定你不会对制造这种事物的人采取更直接的手段,比如扔一个冥想垫)。想要在你和这种事物之间制造距离,就意味着要明确你的自我延伸至何处。

. 正如哈巴哈瑞所写,牵涉贪爱的情绪"作为其内容的一部分,在见证主体的感知和想象中,似乎指向一种自认定自我与渴望或厌恶情境之间不言而喻的界限。"因此,贪爱"不仅"指示了自我和他人的界限感,同时还有助于创造和驱动这种感觉"。反之亦然:你对这种界限的感觉越清晰、越深刻,你的贪爱就越多。"除非我完全认同一个自我,否则如何能够明确'我的'欲望是否得到满足?"

两次讲经和三种毒药

227 感觉通常分积极的和消极的两种,分别对应包含吸引和厌恶的要素,换言之,就是包含了贪爱。

. 贪爱与我们外在边界的关联并不比与我们内核的关联少,仔细想想,这也是合理地的。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贪爱的设计是为了使我们保护自己,也就是说,使我们每个人保护包含基因的载体。而这个载体以身体的皮肤为界限。

228 "贪婪"这个词不仅指渴望占有物质的贪婪,还有更广泛的含义:对任何有吸引力事物的贪婪。而"憎恨"一词也不只是对人的负面情感,也可以是对任何事物的负面情感——任何厌恶的感觉。

. 因此,你或许可以说前两种毒药是第三种毒药的成分。"愤怒"(Raga)加"憎恨"(dvesha)等于"幻觉"(moha)。

. 在上一章我们讨论过,我们本能地认为事物具有本质,是由渗透到我们对这些事物的感知中的感觉塑造的。仔细端详,我们会发现这些感觉或是积极的,或是消极的,包括被事物吸引、对事物的渴望,也有对事物的厌恶。换言之,这些感觉多多少少都包含着"贪婪"(raga)或"憎恨"(dvesha)。所以,在这个对本质的错误感知案例中,归根结底,第三种毒药"幻觉"似乎又成为前两种毒药的集合。

第十四章 内心的自由与觉醒

231 极乐和涅槃还有一个区别在于实现的难度。如果你追求极乐,只需要复用带来快感的药物,肯定会让你得到短暂的极乐,虽然不太可能持久。

232 如果你追求的是涅槃,而不仅仅是极乐,那么方法就没有那么直接,需要你付出更多的努力。

. 在古经文译本中,"涅槃"经常被翻译作"无为法"(the unconditioned)

236 人类的大脑是自然选择设计的机器,对感官输入冲击的反应差不多是反射性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大脑的设计就是要它受输入信息的控制。而控制这台机器的关键就是伴随输入信息产生的感觉。如果你贪爱处理这些感觉——自然、反射性地渴望令人愉悦的感觉,自然、反射性得抵触令人不悦的感觉——你将继续被周围的世界控制。但是,如果你能以正念审视这些感觉,而不是简单地响应,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摆脱控制。你可以抵抗平常塑造行为的因,从而接近"无为法"的境界。

"无为法"有多奇怪

237 当然,我所见的世界也有了一种新的气质。我不再像平时那样过分专注于自我,而是在周围的人和事中得到了新的快乐。我更开放,突然变得愿意和陌生人交流。世界焕然一新,变得充满生气。

238 思考一下"无我"的概念:我们所谓的"自我"与其周围的幻觉有持续的因果循环,无处不在受外部世界的影响,由此就引出对自我界限(以及自我核心)到底有多坚实的怀疑。还记得佛陀在关乎"无我"的开示中是怎么说的吗?他说,我们想象中自己身体的部分其实并不受我们控制。它们不受我们控制(至少是在我们得到解放之前)的原因在于它们受到外部力量的控制:它们有其因缘。

239 你也许会说,冥想的进阶之路主要在于意识到影响着你的因缘,注意到这些因缘控制你的方式——意识到控制的关键出现在感觉诱发贪爱,引导你渴求令人愉悦的感觉,逃避令人不悦的感觉。正念正是从这一步开始起到重要的干涉作用。

. 在正念冥想上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几乎不可避免地注意到感觉自发塑造感知、想法和行为的机理,也会更多地注意到周围环境中激发这些感觉的事物。你可以说,佛教意义上的开悟与西方科学意义上的启蒙是有共同点的:都是更多地意识到什么因带来什么果

240 尽管如此,你做这些并不是为了抛弃自己的理解能力,而是为了发挥这种能力:现在你就可以对感觉做理性分析,从而明智地决断哪些感觉是好的指路明灯。因此"不要做判断"的根本含义是指,不要让感觉为你做判断。 而"触及你的情感"的根本含义是指不要对它们毫不在意,任由其摆布。总而言之,就是要你以最清醒的世界观决断对外界的反应。

第十五章 真相的抵达

241 我们在本书开头介绍的电影《黑客帝国》所讲的真理和自由的联系,则反映出佛教哲学:平常的生活就是一场幻觉,刺破幻觉,看到事物的本相,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正如墨菲斯对尼奥所说,除非你"自己去看",否则将永远被"奴役"。

开悟检查清单

244 我所谓的"看到真相"是指"看到"真相——通过体验,真正理解真相。像"自我不存在"之类的结论,是通过理性分析得出的。

我们难道不是特别的存在吗

246 如果说自然选择只在我身体里植入了一种观念,那就是我的利益独一无二,我应该专注于这些利益。当我的部分利益与他人的利益重叠时还好,我们可以合作;但是如果没有重叠,就要以我的利益为先。

. 这也就意味着这些基因会在我的脑中植入一种想法,使我认为保护自己这句身体比保护其他人的身体更重要(或许,除非是近亲的身体)。换言之,我是特别的。这一点非常接近自然选择价值体系的核心。

. 其中也包括人类这种动物,尽管人类在宣称自身特殊性的时候更含蓄,比如他们会用和平手段葬送对手。

. 因此,开悟的这个条件——外在的无我体验,伴随着你与外部世界之间的界限消解,你与其他所有生命之间的利益连为一体——要求摒弃自然选择植入人体的一种基本规则:我之为我便是特别的。这便是反抗。

247 那么"无我"的另外一面——内在的无我体验——又是怎样的情况呢?在内在无我体验中,你不再"拥有"自己的想法和感觉,也是对自然选择价值观的否定。

. 如果我摒弃这种感觉,不再认为这种感觉属于我——换言之,向内在无我体验的方向迈出一步——我就否定了自然选择使我认为自己特殊的主张。接招吧,自然选择!

"空"即真相

248 如果你请佛教哲学家为"空"的思想辩护,他们就会说,万物都紧密相连,任何事物都无法成为独立、自给自足的存在。如果你要我为"空"的思想辩护,我就会采用不同的思路:我不会把重点放在哲学教义上,而是会放在对"空"的体验上,我会辩称这种挂体验比我们平常对世界的体验要更可信、更真实。

249 你或许还能回想起来,"空"的概念,大体来讲就是指事物没有本质。而对本质的感知似乎围绕着感觉而来,虽然有时感觉可能很微妙,任何事物的本质都由其诱发的感觉塑造。只有事物不再诱发感觉——我们平常对事物的情感反应受到抑制——我们才会把这些事物看作"空的"或"无相的"。

宇宙背景下的感觉

250 有机物出现知觉之初,当感觉最早在生物界出现的时候,其使命在于保护有机体,具体而言就是使生物体趋向对其有利的事物(比如事物),躲避对其有害的事物(比如毒素)。随着生物变得越来越复杂,感觉诱发的行为也不再是趋利避害那么简单——比如,朝着正在对你施加危害的人大喊,或者奉承可能对你有利的人。

爱因斯坦和开悟

252 他说,如果想要深刻理解物理学,就要摆脱你的特定视角——摆脱任何的特定视角——问一个问题:假设不易我为参照物呢?既然我不能问物体相对于我的速度,那么问物体的移动速度到底意味着什么?正是此类问题引导他研究出了相对论,并领悟到 \(E=mc^2\)

. 那么我们按照爱因斯坦问的问题,提一个类比问题:我们摒弃了自身特别的视角——有些感觉塑造了事物被感知到的本质,正是这些感觉服务的视角——本质会发生什么变化?

我认为答案是,本质将会消失。毕竟,如果没有一个可供服务的视角,根本就不会有感觉。心理学家罗伯特·库尔兹班(我们在第十一章探讨的主要内容就是围绕他的著作展开的)是这样解释的:"情感判断总是关乎自我。它们要根据判断对象来决定判断的状态。"如果缺乏某种特定的视角——你的视角或其他某人的视角——所谓的情感判断和感觉就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你真正彻底地遵从爱因斯坦的方法——如果你超脱自我的视角,以无源之见看事物——本质就会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最初创造本质的感觉。

253 当我们超越自我的视角时,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我们也是超越整个人类的视角。

254 其实,这一点我也不太确定。我见过有人争论好的红酒或伟大的艺术品应该包含哪些要素,信誓旦旦的模样好似他自己就是对的,别人就是错的。这便是感觉的影响,在我们探讨感觉塑造本质的作用时尤为突出:它们可以极为巧妙地提供判断,我们根本未曾意识到是感觉提供的判断,我们以为自己的判断是客观的。

255 本质的感知正式这样运转的:它给判断裹上感觉的外衣,塞进我的大脑,而那些感觉本身很细微,或者太普通,经常会套过直觉的辨识。这些感觉,这些感知本质的基本成分,天生要与某种特定的视角关联起来——某个物种的视角(在法拉利车的例子中)或是物种里某个个体的视角。从爱因斯坦认为的最真实的视角——没有特定视角——来看,感觉根本不存在,本质就同样不存在了。

. 你看一片沼泽时既不能从人的角度出发,也不能从蚊子的角度出发。你观察现实时,任何为了将基因传递给下一代而进化出的人类或者其他物种的感觉,都不能左右你。你要像爱因斯坦一样,得到无源之见。

宇宙视角

256 "无源之见"(the view from nowhere)这个短语闻名于世,与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密切相关,内格尔将这个短语用作一本书的书名。那本书不是关于佛教的,而是关于觉知和哲学的使命。其中就包括道德哲学。

. 不管是哪种情况,"无源之见"或许都是对佛教开悟最精辟的描述:不带任何自私偏见的洞察,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根本不是任何特定人类的视角,抑或是其他任何物种的视角。这种洞察切实藐视了自然选择的权威,因为自然选择全都在于特定的视角。自然选择就是要创造许许多多种不同的视角,每一种的成行从根本上讲都遵从一种原则:它比与之相抵触的视角更真实,没有另一种视角天然具备对这种真相的意识,而对其荒谬性的意识则更淡漠。佛教开悟就是要超越所有这些视角。

无源之见、公正之见,不应该与冷漠之见混为一谈。我认为,无源之见可以也应该包括对全人类福祉的关怀(如果遵从佛教教义和相对直接的道德逻辑,你还应该关怀有情众生的福祉。)关键在于关怀是平均分配的;任何人的福祉都不应该比另外一个人的更重要。

257 如果你觉得用"无源之见"来描述这样一种仁慈超然的状态太过消极,那么你也可以采用19世纪道德哲学家亨利·西季威克(Henry Sidgwick)在下文中提及的一种说法:"从宇宙视角(请允许我这么说)来看,任何个体的利益并不比其他任何个体的利益更重要,这是不言而喻的准则。"

. 与此同时,佛教精神又要求我们对妖魔化任何人或任何事物持怀疑态度,因此容我说一些自然选择的好话:它确实创造了有感情的生命,而有感情的生命是一种非常美妙的事物。说实话,如果没有感情,开悟的极乐就根本无法体会到,在冥想道路上取得较小进展时就能体会到的幸福感提升,也将不复存在。你甚至可以说,是感情给了生命意义,使之成为道德关怀问题。当然,如果有感情的生命不存在,那么佛家要求尊重有情众生的道德观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258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佛教和自然选择似乎站在同一立场:有感情的生命是好的。但是,如果自然选择真的尊重有感情的生命,那么它的表现方式就够有趣的!

. 对我们的祖先而言,要么是他们死,要么是其他人亡,而鼓励他们认同其他人与他们一样重要的基因根本无法传播。因此,不管你怎么看特殊感和伴随而来的"自我",只要生命是由自然选择创造的,它们就有有情众生不可避免的特性。

生命简史

至少我在《非零和时代》一书中是这样论述的。我认为,自石器时代以来,人类社会组织的扩展一直是由互相依赖的技术驱动力推动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彼此间距离更远的人也建立起联系,而且在很多情况下会出现贸易或合作。如今,我们比以往更依赖地球另一侧的人,需要他们提供的商品和服务才能维系生活,而那些人也同样依赖我们。换言之,全球人类的命运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便是互相依存。

260 奇怪的是,这种联系其实会因气候变化等全球化问题而强化,这类问题对世界各地的人类都是有害的,因此解决这些问题对全球各地的人类都是有益的。在多种不同的意义上,不同大洲的人都是在同一条船上。相互协作符合我们共同的利益。怎么会出问题呢?

嗯,如果你细细分析整个过程,答案就会浮现到脑海中。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答案是这样的:不同群落的人类相互争斗。战斗双方的阵营划分可能会依照种族、宗教、国家或意识形态等多种方面,而近年来不同阵营之间的敌意似乎一直在增长。更糟糕的是,似乎出现了一种危险的正向反馈环:一方的敌意引起另一方更多的敌意,反过来又在第一方制造出更多敌意,如此循环。

. 而且,我们生活的时代,信息科技发达,有共同仇恨对象的一小拨人,不管距离多远,都可以很容易找到彼此,协同制造暴力。虽然心怀仇恨之人很分散、离得很远,但是仇恨的致命潜力越来越强。

是什么引发了这些仇恨?在某种程度上,一直都是同一个原因:人类在大脑的影响下采取行动,而大脑预设认定自己有特殊性。也就是说,人类在现实扭曲力场的影响下行动,这些力场以很多微妙的方式控制着我们,使我们相信我们和我们拥有的一切是正义的一方,我们的本性是好的,一旦我们偶尔做了坏事,也并非"真实的我们"的体现;然而他们和他们所拥有的则不是正义的一方,本性也不是好的,即使他们偶尔做了一件好事,也并非"真实的他们"的体现。更糟糕的是,这些现实扭曲力场会放大,甚至凭空捏造他们和他们所拥有的所造成的威胁。

261 因此,我们需要抵制自我特殊性这种核心的进化价值观。其实,在人类历史上,或许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需要抵制它。但是,与此同时,我们并不想抵制自然选择的另外一种价值观:有情众生的诞生和延续是好的。令人高兴的是,正念冥想恰好能用来反抗第一种价值观,同时又能服务于第二种。它还有一种额外的好处——可以带我们走进真相。

. 或许,一旦社会组织达到全球化的水平,保证复杂知觉在这个星球上继续繁荣——甚至是生存——的唯一方法就是要立刻解除扭曲,至少要部分解除。

262 如今,科学终于证实了佛教的诊断,并揭示了问题的根源:问题是由我们的造物主自然选择植入我们身体的。所幸,自然选择还为我们配备了解决这些问题的工具——理论上可以超越自身诞生环境的理性和反思能力。

第十六章 发现世界原本之美

清明智慧从我开始

268 2. 体会重要真相的时刻。如果我感觉到焦虑、恐惧或仇恨,通过冥想就能达到一种状态,只去审视这种感觉,而不会与之产生交集,这便是体会到真相的时刻。

. 真正令人着迷的是,在这种客观体验中,伴随着这种感觉的客观事实会出现那么多的变化。你越是专注于客观事实——专注于感觉本身及其在你身上的实体化——感到的不快就会越少。这并非一项简单的功业,但也是可以实现的,同时也佐证了佛陀关于"苦"的论断:"苦"在一定意义上是可选择的,要消除或减少"苦"的方法就是更清晰地看清事实,要看到客观事物的本相,不做过多的延伸。

269 突然之间,我愿意接受一种假设,相信我收到他一封怒气冲冲的邮件并不能证明他是一个混蛋。或许他在邮件中带着火气是因为一些环境原因。

通往开悟的滑坡

271 或许最好的解释是开悟和解放二者互相强化:你从痛苦中解放出来的事情做得越多,看事物就越清明;你看事物越清明,就越容易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这也将使你获得更清明的远见。

. 摆脱压力从定义上讲也是一种解放,虽然你可能不会从这个角度想。同时,摆脱压力也是一种开悟。毕竟,如果你没有压力,就不太可能因为一个人在前台结账时摸索着信用卡,你在他后面着急着结账离开,而认为这个人是个混蛋。找一个小小的进步——某个人做了一件你曾做过的事,你从这个人身上看到的混蛋本质比以往更少一些——就是一点点开悟。

273 但是,即使你每天只做最低的二十分钟冥想,也可以是有深度的,特别是如果你能牢记佛教冥想者的一项基本的经验教训:你每天体会到的那些细小真相——至少在状态好的时候可以体会到——蕴含着更大的真相,这种真相展现了现实的本质,还展现了我们对现实的错误感带来的扭曲,甚至幻觉。

清明智者拯救世界

274 冷静、清明的大脑还可以帮助我们清醒地分析推动威胁的原因——比如,就可以厘清什么会刺激人们加入或支持暴力活动,什么会抑制人们做这类事情。我们不需要去爱敌人,但清醒地认识他们是至关重要的。佛教哲学和现代心理学都给出了同样的启示:想要清醒地认识敌人,就要抑制恐惧和嫌恶,但不仅如此,还要超越更微妙的感知和认知扭曲,而这种扭曲常常隐藏在更微妙的感觉中。

275 事实上,我认为,从长远看,需要有一场人类意识的革命。我不确定怎么命名这场革命——或许叫 "元认知革命"(Metacognitive Revolution) 吧,因为这场革命要求我们退一步,更多地去认识大脑的运转方式。我认为,这将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事件,未来的历史学家一定会给它打上"改革"的标签。

. 我的问题还包括我能否面对一个特别的道德挑战,也正是激励我写作本书的核心原因:克服至少削弱部落主义。

. 或许这也是我会在部落主义的界限问题上投入那么强烈的情感的原因——对于赞同我观点的人,我会有非常强烈的认同感;而对于不赞同我观点的人,我就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如果是在关于意识形态和是否应该采纳某些政策问题上出现分歧,我的情感投入会是原来的两三倍。

276 问题在于,我能否在这条路上走得足够远,从而能够智慧并真诚地与这些人展开意识形态斗争,转而也意味着我要克服本能,更客观地也更宽容地看待他们。答案是,我认为冥想至少帮助我接近了这个目标。但这是一场斗争。我在劝解人们克服维系部落主义的认知偏见,从而推动元认知革命时,自己并不能称得上世间最令人信服的榜样。

"世俗"佛教是不是一种宗教

281 当然,这种对自我的调整,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要求我们,不能像以往一样把自己看作实质性的,至少不是那么特别的实质性的。事实上,上述自我的扩散,以及自我界限的延伸,都是"不可见的秩序"——对于我的内在和外在连续性的新认识——的一部分。

. 还记得吧,佛教的一项基本前提就是,看到形而上的真相——看到事物内在和外在的本相,由此也看到内外两面的连续性——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看到道德真相,在道德上将我们的福祉与他人的福祉等量齐观。换言之,在形而上真相和道德真相之间有一种结构一致性。

282 这三个方面的一致性——形而上的真相、道德真相和幸福的一致性——充分体现在一个词中:达摩。"达摩"这个古代词语,语义丰富且居于佛法修习的核心地位,最常见的定义是"佛陀的教法"。

. 换言之,达摩既是关于事物本相的真相,也是事物如何顺应自然合理而为的真相。它既是症状也是药方,即是真相也是方法。

283 我认为,建立在真相基础上的幸福,比没有这个基础的幸福更好——不仅是因为建立在真相基础上的事物比其他更有牢靠的根基,还以为依照这些真相行动,恰好意味着对同类更友善。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说,洞见冥想给你带来的任何幸福增量都是特别值得为之努力的:因为,这些是可靠的幸福增量。这种幸福的基础是多种清明智慧——对世界更真实的认知、对他人更真实的认知、对自己更真实的认知,而且我相信这也更接近道德真相。

真相与美

284 忧郁的情绪被消解了,天边呈现出不同的一面:没得令人目瞪口呆。它从悲伤的倒影变成了快乐甚至是敬畏的来源。

285 我很想引用约翰·济慈的一句名诗:"美即是真,真即是美。"或许当你更明晰、更真实地看世界时,不仅能享受到一定程度的解放,还能对世界的真实美感有更直接的连续的感知。

286 我们生活的世界中有很多令人不喜欢的事物。在这个世界中,如佛陀所说,如果我们秉持自然的观察方式和存在方式,就会给自己带来痛苦,给他人造成痛苦。我现在理解,因为这个星球上的生命由自然选择创造,所以这个世界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附录

佛学真相一览

288 这样说来,我们所谓的一种科学理论为"真",严格来讲是指它有切实的确证为支撑,且迄今并无确凿证据证伪。

. 1. 人类经常无法看清世界,这导致了他们痛苦,也给身边他人带来痛苦。对世界的这种误解,代价很高,形式多种多样,在不同的佛学文本中也有多种不同的描述。

. 2. 人类更倾向于从实现目标的过程中获得持久的满足感,而不是着眼于事实,这一点早已广为人知。这种错觉,以及由此出现的不断渴求的思维,从自然选择的角度讲是合理的(参加第一章),但这绝不是终生快乐的真正秘方。

289 3. "苦"(Dukkha)是生命的一部分,在平凡人生中不断重复。如果按照惯常翻译,将dukkha简单纯粹地翻译成"苦",可能还不太容易引起共鸣,相比之下,将其理解为很大程度上的"不满足"就更可信了。

. 4. "四谛"(Four Noble Truths)中辨识"苦"的本源——贪爱(tanha),译作"渴爱"或"渴望"或"欲望"——从进化角度来看是合理的。

. 5. 我们不一定要被造成"苦"的两种基本感情——"贪爱"的两面,对事物的执着渴求和厌恶——所困。通过正念冥想等方法能够放松它们的束缚。

290 6. 我们对"自我"(self)的本能理解,往好里说也是有误导性的。我们很容易就将所有想法和感情都认作"我们的",是我们的一部分,但事实上这种关联是随机的。

. 现代心理学现实,意识中的自我对我们行为的掌控比看起来要弱得多。有许多心理学家,尤其是进化心理学家,认为大脑具有"模块"模型,这与"没有首席执行官自我"的观点恰好吻合。

291 10. 从佛法的空性角度看,我们直觉地感知到物体和生物具有"本质",这其实是一种幻觉。

292 重要的是,冥想时间不仅使我们留意到这些影响链,而且给我们力量,干预并改变这些影响链。从很大程度上讲,这就是佛学所谓的解放:切实地逃脱束缚着我们而且我们往往视而不见的影响链。

(最后更新于 2021-06-25)